庄子: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做正事上

庄子家的米很少,可是他的才华很多,完全放不下,没办法,他写《庄子》,不是为了成名成家,只是挥霍才华而已,跟富豪烧钱同理。

一个才华过剩地挨饿家曹雪芹写《红楼梦》,“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而《庄子》这本书,也是一些“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不过没有眼泪,走的是神经病路线,东一句、西一句地乱来,你完全猜不出接下来要讲什么,猜出来他就不是神经病了。

《逍遥游》就是一个惊悚故事,类似于《哥斯拉》,有条大鱼,叫做鲲,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它想去南极度假,从海里飞上天,变成了大鸟,叫做鹏。

大鹏奋力一飞,两只翅膀张开,把天空都遮住了,大家都没法晒衣服了,海水都被震到三千里高空去了——这明明是海啸呀;而鹏才不管这么多,到九万里高空玩去了——这剧情很熟吧,完全是好莱坞灾难片的开头嘛。

佛经上讲阿弥陀佛本人有个特点,舌头超级大,说法的时候,舌头吐出来,哎哟,把太阳都遮住了,日光浴什么的都没法搞了。

大概写佛经的人也像庄子一样饿吧。一个人很饿的时候,神志不清,连手指也能看成火腿肠,完全不顾什么现实逻辑,吹起牛皮来也格外汪洋恣肆。

有一天庄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COPLAY梁山伯与祝英台,变成一只蝴蝶,飞呀飞呀,谈谈情跳跳舞,真开心。等到醒来,发现自己怎么变成人类啦。于是他很困惑啊,我到底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了呢,还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了呢?谁是现实,谁是虚拟,没人知道。

基本上,庄子是饿晕之后,产生了幻觉,但这个幻觉,多么科学多么深刻。这个故事也被拍成电影,叫《盗梦空间》,不过据我所知,导演诺兰还没给庄子版权费。

庄子的深刻,就隐藏在这些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故事里。他讽喻现实的方法也很后现代。他生活的战国时代之所以叫战国,就是不打仗就浑身不爽。对于这种战争癖,庄子不像墨子那样苦哈哈地搞和平演讲,也不像孟子那样气呼呼地泼妇骂街,他轻轻一笑,又开始写起剧本来。

从前有一只蜗牛,别看它芝麻那么点大,人家触觉上别有乾坤哪。左角上有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家,叫蛮氏,这两个国家都想霸占对方的领土,发生了大规模火并,差点动用核武器!结果伏尸百万,战胜方追逐失败方,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回国!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还有比这更高明的吗?你们国家之间打打杀杀,视人命如草芥,以为自己干着统一天下的雄伟霸业,其实争的那点地盘,在外星人看来,不过像黏糊糊的蜗牛角而已。

在庄子以及之后的道家看来,地球是有生命的,它有性格,有意志,有活力,江河海是它的血脉,新疆天山北部有个洞,那是地球的嘴巴,通过它呼吸和叹气。我们人类不过是寄生在地球上面大一点的细菌而已。作为细菌,要遵守细菌的守则,不要破坏地球,不然地球会痛会生病,最后先倒霉的还是细菌自己。

恶搞动画片《南方公园》有一集讲头上的虱子的故事。虱子们寄居在人的头顶,由于过度开发,生态环境遭到破坏,学者虱子号召族群迁徙,然而人要用杀虱液洗头了,灾难袭来,家园被毁,虱子们妻离子散,山河破碎。唯一幸存的虱子由一只苍蝇天使协助,抵达一个河蟹星球,该星球的主人是:安吉丽娜·朱莉。

明明是抄袭庄子的创意嘛,只不过庄子不认识安吉丽娜·朱莉。

庄子把孔孟用来研究帝王之术和社会法则的时间,拿来研究虫啊、小鸟啊、犀牛啊这些玩意。越认识人类,他就越喜欢禽兽。但他却是先秦诸子里唯一不对君主说话而对我们这些老百姓说话的人。

他把《庄子》写成文字版的《动物世界》和discovery频道。

他总是用飞禽走兽来隐喻人的境界,鲲啊、鹏啊、蜗牛啊、细菌啊,要讲的是什么,是视角,是境界。如果你用宏观的眼光来看,很多当时非常在意的事情,其实真的狗屎不如。

5岁的时候你觉得碗里少了块红烧肉天就要塌下来,15岁时日记被父母偷看就开始愤世嫉俗,25岁被同事抢了功劳就恨不得钻研东野圭吾的小说秘密杀人,35岁时参加同学会发现自己开的车很挫自杀的心都有了,45岁时因为有点秃头决定憎恨全世界头发还健在的人类……所有的怨怼和满足都是因为缺乏远见而已。

当你超越世俗的得失欲和功利心,就会像大鹏鸟一样,拥有挟泰山以超北海的雍容气度,陶渊明、李白、苏轼为什么格外可爱,就是因为在超脱的层面上,他们读懂了庄子、山寨了庄子而已。

以前看一部好莱坞电影《黑衣人》,威尔·史密斯和汤米·李·琼斯主演的,讲外星人,最后镜头从城市延伸到地球……月亮太阳……银河系……最后它们都包裹在一个玻璃弹珠里,外星猫拿它当玩具呢。这样的视觉转换,很多人觉得震撼,其实,在庄子那里,这手法已经玩过了。

而这部电影其实讲的也是庄子。一开头电影就说了,地球并不只是人类的天下,其实有1500名外星人生活在我们当中,只是人类毫不知情。

庄子一定是这些外星人之一。越是读他的文字,越觉得他像《K星异客》里的凯文·史派西,来自K-PAX星球,连着皮吃着香蕉,和精神病们相见欢,自己也被当成精神病。当医生问他,如果我偏偏不相信你是外星人,你会怎么想。他说,我会认为你需要注射镇静剂。

作为微服私访来地球考察的外星人,庄子站在世界的对面,打量这个体量庞大的家伙,发现它充满了荒谬和冷笑话。万千地球人撕破脸皮在名利场上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你争我夺机关算尽,他则站在野外冷笑。

这帮笨蛋,虚度了多少在树下乘凉的美好光阴。

当妻子死去,庄子“鼓盆而歌”,活像一个rocker。妻子已经回外星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故乡呢。超越是非,超越得失,甚至超越生死,这就是外星人式的大境界。

后来冯梦龙在《警世通言》里把这个故事来了个全盘恶搞,变成庄子假死,易容成楚王,测试他妻子是否忠贞的狗血八卦。妻子看楚王多金又帅气,立马上钩,最后发现真相,只好羞愤自尽。

庄子这样藐视俗世规则的人,变成男权斗士,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发现妻子不忠贞才看破红尘,鼓盆而歌。大境界变成小三俗,要是庄子知道,只怕又要投以轻蔑地一哂。

但男人们喜欢啊,多符合他们的意淫,看你红杏还敢不敢出墙,别想了,出去遇到那些美好的男人也是我变的!冯梦龙的恶搞被改编成京剧《大劈棺》,改编成港片《庄子试妻》,还改成美国版话剧、德国版歌剧。

地球人也就这点见识。

当外星人庄子快死时,他的学生们商量,要是老师死了,一定要厚葬。

庄子说,对的,绝对要厚葬!我要以天地为棺材,日月星辰为陪葬珠宝,天下万物是送我走的礼物。

这是什么气魄?整个宇宙,就是他的玩具城。

学生们不同意啊,那不就是把老师扔进荒郊野外嘛。不行呀,乌鸦老鹰把你吃了怎么办?怎么也得搞个棺材葬在地下呀。

庄子说,把我放旷野里,乌鸦老鹰要吃我;把我埋在地下,蚂蚁也要吃我。你们怎么抢了乌鸦老鹰的大餐,专门送给地下的蚂蚁吃,太偏心了呀!

这才是真豁达和真幽默。鲲和鹏不在于形体之大,而在于境界之高远。形体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在乎。当你齐了生死,齐了万物,齐了物我,你就得到了庄子认为最高的境界:道。

儒家强调的是万事万物要严格分级分等,其秩序神圣不可侵犯,而庄子说,排你妈个头,只要你超脱世俗游戏规则,风雅颂和屎尿屁根本没区别。

他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一个真理,不要把人生浪费在正事上。主流社会鼓吹的正事,不就是削尖脑袋拉高胸部赚大钱,买名车,住豪宅吗?当钱和权成为衡量人类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只有庄子跳出这个规则,专心致志地耍无聊,并且从不为自己的闲散感到恐慌和自卑。

让现在的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方法,就是引进一批庄子。

(作者:咪蒙)

(山高摘自《圣人请卸妆》凤凰出版社出版)

本文源自头条号:往事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