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Coser:漫展走穴,最担心裙底被偷拍

上海漫展JK女生安全裤事件再次把二次元世界剖开,展露在大众视野。社会对于cosplay的争论,是亚文化被主流话语解构的结果,刻板印象里,是被偏见缠身的职业Coser们。

被偷拍的安全裤

北京步入春季,开放欧式摄影棚里的顾萌(化名),穿着短裙,扮演可爱风的动画角色。她站在摄像头面前,不断地转换各种姿势,下颚微抬、露齿轻笑。

出门前,她在家里几番挑选,最终敲定了白色的南瓜型打底裤,这比普通的紧身打底略显宽松,厚实又不透肉,穿起来更像是一条小短裤。她把裤腿往上拽,藏在裙子里。

将要合作的男性摄影师跟顾萌认识时间不长,此次拍摄,是在他多次邀约下才应承的。他们约好互推,摄影师为顾萌拍片,顾萌则利用自身粉丝流量宣传摄影师的技术,互惠互利。

她提前预定好场地,支付了全额费用,此外双方没有其他金钱相关的交易。

拍摄开始,摄影师时而蹲,时而站,围绕她来回走动,调整着相机方向,不停地按下快门键。不到一个小时,拍摄流程结束。

本以为是一次双赢的合作,可成片在她拿到手的那刻,变成了废片。

摄影师发过来的照片中,完全暴露了她南瓜裤的轮廓。顾萌那时才意识到,他蹲下来寻找角度拍摄,原来用意并不在于“显腿长”,而是满足他内心拍到内裤的猥琐癖好。

她靠近屏幕,打开对话框中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仔细浏览,可几乎她摆出的所有正常动作,都被摄影师以“偷窥”的视角异化了。顾萌心情一下子跌落低点。PS软件是最后补救的机会,她尝试模糊掉打底裤的影子,仍然以失败告终。

顾萌看向对话框,敲下键盘的手指来回徘徊,叹了口气,最终放弃找他理论。她放心不下他的人品,如果跟这个摄影师闹翻了,对方很可能朝自己身上泼脏水。她跟好友吐槽,庆幸自己有自我保护意识,提前留了心眼。

可在今年8月,脏水还是泼到了她身上。推特上有人擅自搬运她的昵称、头像以及日常照片,自称是二次元福利姬(即打着各种名义卖肉、卖包图的女性),在线出售自己,可以一对一视频,所有福利接受露脸和空降,公然叫嚣可以“搞黄色”。

收到粉丝发来有顾萌肖像的截图,她强忍着怒气,加上了对方提供的QQ号,要求对方关停账号,收到的只是对方毫无诚意的道歉:“对不起,我账号使用的时间很短,没有盈利。”说这话时,对QQ签名的更新却是:“老公们到我主页看最新联系方式哦。”

顾萌决定不再忍耐,第二天拿着对方的所有信息,去警察局做了一小时笔录。如今,她还在等待结果。

顾萌是一个全职女Coser。网络上,顾萌被搬运的图片多数戴着颜色各异的假发,穿着动画或游戏人物服饰,还有一条绑在腰上的假尾巴。


某些没有职业道德的摄影师和罔顾法律法规的盗图者,将其放在网络空间售卖,以期牟利。为了增加销售,有的文案不堪入目,这反过来破坏了cos圈子的声誉。“和摄影师有不正当关系”、“以出卖肉体获取工作机会”等等。Coser个人名誉受损的同时,二次元ACG亚文化圈也遭受着外界异样的眼光。

“我一直在尽力地跟身边的朋友们去克服这些想法,被偷拍的女性才是受害者,我们真的没有想法也不屑去搞歪门邪道。”顾萌无奈说。

男性Coser也会被审视

父母离异的小拽从小被舅舅抚养长大,父母都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家庭,没有多余的爱留给他,至今,他和爸爸已经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和妈妈也已经一年没有联系了。

动画世界《海贼王》里陌生人之间情谊填补了他流失的情感,他发现,一次短暂相遇中都能成为永久的羁绊。初中,他买回喜欢的角色服饰,以“罗”的身份走进了漫展,从此也一发不可收拾地走进了cos圈。

他以近乎匠人般的执着追求cosplay理想,在现实中还原复刻ACG的美好。

2019年的夏天,上海CP24的漫展现场,小拽站在露天的展馆,扮演王者荣耀的青龙凯。他被太阳烘烤着,30多度的高温配合包裹全身的厚重装备,整个人都晕乎乎,似要蒸发一般。

头顶的假发是历时三个月、作废十几顶后的最终成果。他询问过许多专业人士,为了保持人物头发逆空气之流,倒立往上冲的飘逸感,他使用大量胶水把头顶的发丝缝隙粘合固定。贴身T恤外面的那层服饰,青蓝色搭配波浪花纹,阳光打下来,浪花似真的在游动一般,忽闪忽闪,光泽透亮。

为了突出角色的高大威猛,他还在自带高跟的靴子内里垫了8cm的增高垫。每5到10分钟,他就要转换一个姿势。尽管汗水打湿了他的贴身衣物,但观众们还是被他专业的妆发吸引,自发地围成一个圈,腾出一片空地给他拍照。

今年,25岁的小拽已经成为职业Coser三年,粉丝群也聚集了500多位“小曳子”。疫情期间,小拽创业的代购生意遭受重创,不得已关掉了贸易公司。这反倒让他更专注在cos事务上,专心跑漫展活动。

现实中,女Coser容易被冠以“不洁”的名头,对于小拽这样的男性Coser,污名的理由则变成了“不务正业”。小拽整日里混在游戏活动中,在外人看来几乎等于游手好闲,只有他自己认为代购生意失败并不那么可惜,Coser才是他的“正业”。

奇装异服和二次元语言交流,会让小拽和朋友们被旁人侧目,邻居们曾跟老人家质疑:长头发的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三次元的人们面对他多变的发色和长发造型,用性别模糊和低幼化的嘲笑贬损他,说他们是巴啦啦小魔仙。而在网络的匿名社区,更有人直接会骂男性Coser是“娘炮”。

小拽不太爱听太多三次元的声音,因为他们嘴上说着尊重“性别平等”,到头来依然以刻板的“男生应该man,女性不应该暴露”为框架把cos圈套住,把他们的小世界套住。

用作品去呈现男性的美,用不被定义的美去对抗偏见。这是小拽的态度。

出圈,理想

当了职业Coser8年的鞋子认为,只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是不够的。要让Coser真正作为一个职业被圈外人认可,最需要的是推动行业规范化,破除偏见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

鞋子进入cos圈子,主要因为儿时看过的《魔卡少女樱》、《蜡笔小新》这类偏单元剧情的动画片。动辄上百集的二十四分钟短剧,是饭前逃避作业任务的消遣。久而久之,动画里与中国内敛式亲情相反的父子相处模式,也被鞋子吸收下来。

“爸,你陪我去漫展吧,我一个人很怕。”这是鞋子在蜡笔小新里学到的相处小策略:主动向爸爸表达自己的需求,拉他进入自己的世界。爸爸看了他一眼,答应了他的请求。在漫展,他们简单地购买了漫画T恤和火影忍者的手里剑,至今,手里剑仍被很好地保存在家中。

当鞋子成为职业Coser赚到第一桶金,把钱摆到桌上给爸爸看的时候。爸爸突然觉得,儿子玩cos赚到钱了,也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现在,以二次元发家的B站,平台规模扩大,许多小众圈内的Coser会通过拍摄宅舞、游戏解说、翻唱等视频盈利。抖音上更是有不少人通过扮演角色吸引眼球,自我营销,获得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的浏览量,完成变现。

看似繁荣,在其背后,藏着不少刻板印象和收入不稳定的问题。

2020年,鞋子已经在圈子内摸爬滚打了8年。入不敷出的困境让他时常在经纪人、主持人、武行老师和舞台剧演员的各种职业身份中切换。入行时间久了,职业身份也更丰富,鞋子对cos的理解多元且宏观。

鞋子之前做过抖音KOL经纪人,他负责动漫内容方向的艺人。平时跟其他领域的组员开会,面临他们对二次元的发问,鞋子都耐心地用二次元以外的事例跟他们解释。

“你知道中国历史上第一位Coser是谁吗?是慈禧太后!”每逢向别人科普,鞋子都摆出一副臭屁的语气,让人忍俊不禁,“她把自己打扮成观音菩萨,旁边几个太监扮成金童玉女。如果你长得像吴亦凡,你演他,也是cosplay。”

鞋子说,cosplay就是角色扮演,把自己沉浸在某个角色里面。演员演绎影视剧角色,Coser还原ACG角色,道理相通。他们两者的表演不过是文化领域和受众层面的区别。很多人之所以对二次元文化产生偏见,是因为理解范围局限于动漫领域了。

疫情前,鞋子的身份切到舞台剧演员,由于疫情影响,剧目夭折,所有演员被遣散了。现在他回到了上海的家,听从父母建议正在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毕竟二次元是个新生的生态圈,尽管鞋子希望他cos的作品、cosplay舞台剧的表演,能够在不断磨练后,成为他的立命根本。与演员靠演技、铁匠靠打铁,无甚区别。但前提是,生态圈足够成熟到支撑他的根基。就像把游戏电竞做成运动会那样,cos文化冲进舞台剧和影视圈,才能获得更多商业资源。

鞋子和朋友们目前想到继续宣传二次元的办法就是做明星。他的前辈们曾经和李易峰是cosplay比赛时的战友,李易峰成名后,渐渐淡出圈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乐观的想法,只要有人开出了先例,就说明还是有机会。如果一个Coser红了之后,回来只要演一场cosplay的舞台剧,就可以让cos文化得到更为艺术上的关注。

“我们在努力,也在等待机会。虽然成为第二个李易峰很难,但不做,就肯定失败。”

-END-

作者 | 邱滢诗

本文源自头条号:真实故事计划